南美20天,我在美国“后院”看见中国的远方

【文/ 李巍】。调研就是行走的阅读,我们需要不定期地通过身临其境来检验“流水线上”的文献所给我们供给的认知框架。所以,工业化往往来自于残酷的安全竞争压力所形成的举国忧患意识和强大社会凝聚力。不仅如此,巴西清洁能源产业继续在快速发展的轨道上前行。但经过讨论之后,我们最终将秘鲁改为智利。尽管过去这些年,华为备受美国各种明暗打压,不仅被完全排除出美国市场,在欧洲市场也大规模收缩,但华为仍然是中资企业出海的典型样板。我们原计划在巴西之外访问秘鲁,尤其是访问刚刚由中方修建完工的钱凯港,以评估其对中国海运战略的影响——美国在2025年起挑起巴拿马运河港口风波后,中美海运之争已经成为大国地缘政治舞台之上一个十分紧要的问题。所以,所谓的比较优势对于国家着力要发展的战略性产业从来都不起决定性作用。据《巴西能源平衡报告》,2025年,巴西能源总供给中可再生能源占比接近50%,而电力结构中可再生能源高达86.6%。相较于欧洲与东亚,拉美地区长期的和平——200年来一直没有持续高强度的外部安全压力和大国间军事竞争——使得拉美缺乏进行工业化的强大政治意愿和社会共识。巴西作为拉美最大的国家,无论在地理面积、资源禀赋、人口规模还是外交影响方面,都是理解拉美的关键窗口。中国有句谚语:“要致富,先修路”。根据世界钢铁协会数据,2025年巴西粗钢产量3330万吨,位居世界第9位,却仅占全球总产量的1.8%。在这种压力之下,中国汽车必须实现从产品出海向产能出海的跃迁。在与他们的交流中,我们能够感受到这家企业依靠自身的技术实力,在全球市场一路攻城略地的市场开拓精神。未能实现的工业化。“一带一路”建设的纵深推进,带动了一大批中国各类企业探索国际市场;而美国对华贸易战的不断加码,同样促使中国企业走向国际化经营之路。来到巴西,我才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拉美病”:无法实现的工业化、贫富悬殊严重加剧社会动荡、左右两翼竞争激烈,整个地区难以实施长期连贯的经济战略,产业政策、科技战略和货币政策无不如此。但那个时候,我对于什么是“拉美病”不甚了了,就更谈不上对中国与拉美的深入比较。而中国的钢铁产量超过世界一半的份额,印度的钢铁产业也在快速崛起,占比约9%,去年增速更是高达10.4%。巴西的客运主要依靠公路交通和空中交通,但是这远远不能满足日常需要,而后者主要服务于有钱人。2018年,波音曾发出并购邀约,后因737Max事件及财务问题受挫撤出。拥有百年历史的汽车产业被誉为“工业之母”,它是大国工业实力的核心体现。如何解释这种“高度国有化的矿产资源+基础设施私有化”混合模式的形成,目前同样尚无答案。这是我对拉美的最初印象。除了钢铁,铁路建设同样是工业化的基础。要了解拉美,巴西和智利是两个绕不过去的国家。在交流中,我们真切认识到华为才是对区域国别有着最深入研究的企业。在里约热内卢,我们拜访了巴西最重要的超级企业——淡水河谷。在圣保罗和圣地亚哥,我们都在中国银行的帮助和协调下,召开了中资企业出海的座谈会,同时我们还专门调研了一些中资企业,其中就包括华为。华为自1998年就拓展巴西市场,是在巴西耕耘最早的中资企业。巴西拥有世界上极其优良的资源禀赋,却没有将其转化为工业能力,放眼整个拉美,也没有一个国家实现了类似东亚地区的工业化,这真是一种“资源诅咒”。无论在经济发展还是社会治理方面,拉美是除非洲外,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国家能够达到发达国家水平的大陆。我们都认为,从圣保罗到里约的300公里路程,如果有一条高速铁路网将两城连接,将极大促进巴西南部经济走廊的发展,如果进一步连接巴西利亚—圣保罗—里约,形成一个“黄金三角”,将对国家经济起飞产生特殊作用。就我个人而言,多年来的欧洲、亚太和欧亚旅行经验,都能帮助我在比较中更好地理解美国政经制度演进的历史逻辑与地缘逻辑,理解美国与世界的关系,理解美国霸权的起落。俯瞰圣保罗。德国大众在巴西已深耕多年,在巴西有巨大的生产基地。但拉美一直是我的知识盲点。当时的中国刚刚入世,国门大开、外资蜂拥而入,国内充满着在产业链上被低端“锁定”、走向拉美式的依附性发展的担忧,我记得我还写过类似主题的论文。2026年8月,经过长时间筹备,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的“巴西—智利调研团”终于成行,此行的八位成员全都是首次踏足南美,没有一位拉美专业研究者。我们认为,综合性大学的区域国别研究必须要构建一个丰富多元的学术生态系统,不能偏科。巴西是“世界粮仓”,也被认为是“坐在矿山上的国家”。目前巴西没有自己的民族汽车品牌,整个拉美也缺乏本土汽车品牌,这是拉美工业化不足和经济“依附性”的重要体现。我们专门拜访了华为在巴西利亚的驻地。无论是当年的英国、后来的美国和德国、日本,还是20世纪下半叶的韩国,工业化的起点都是钢铁。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当地专家告诉我们,巴航工业是铁路网修建的主要障碍,它已经成为巴西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不允许任何力量侵蚀巴西航空产业的利益。我们还调研了位于圣保罗以南的桑托斯港,乘船参观了所有的码头和泊位,马士基(Maersk)和地中海(MSC)这两大船运公司的巨型集装箱船星罗棋布。困惑随之而生:巴西既拥有世界顶级的铁矿石资源,同时又有经营模式非常现代的淡水河谷,却为什么没有形成与之相匹配的世界级钢铁工业体系。而以重化工业为基础的军事工业又是带动工业化“列车”前行的重要动力——无论是当年的德国、日本,后来的苏联,还是现在的中国,巨大的安全压力所带来的工业化的强大紧迫感,都是推动产业发展的关键“引擎”。在清洁能源领域,中国完全可以和巴西联手,并团结部分欧洲国家,把清洁能源革命推向纵深,彻底拉开与美国在清洁能源领域的产业和技术差距。后来的事实表明,选择智利是完全正确的。也正是在与中广核的交流中,我们才了解到,原来巴西才是世界上清洁能源做得最好的国家:这个盛产石油的国家,清洁能源发电比重居然是全球最高。而日本和韩国在国内均基本没有发展钢铁工业的矿产禀赋。虽然我的专长是美国政治经济,但是这些年通过行走调研和文献阅读,我也逐渐能在课堂上更加自如地讲授日本、韩国、新加坡、德国、俄罗斯和阿联酋等具有代表性的经济体,进而形成了一个更加立体的比较政治经济学的课程框架。第二类是先进民营企业,以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等为代表,主要依靠企业自身的技术、产品和市场竞争力拓展海外市场。在巴西和智利的大街小巷,我们看到最多的还是欧美汽车,偶然会有比亚迪的电动汽车从我们身边掠过,都会让我们倍感兴奋。巴西另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是在一个以农业和矿产为基础的发展中国家,却孕育出了世界顶级的飞机制造商——巴西航空工业公司(Embraer,简称巴航)。中广核虽是央企,但他们在巴西的高管团队非常年轻而有朝气。一方面,智利拥有高度国有化的智利国家铜业公司(Codelco),这是智利的支柱型企业;另一方面,智利却将电网私有化甚至交由外国投资者,中国企业深度也参与了智利的电网建设和经营。我和我的博士生许悦曾专门研究过巴航的成长历程,我们共同认定巴航实质上是一个漂浮在非工业国肌体上的异质存在,是美国工业体系在拉美的一个“飞地”,缺乏完整工业体系的巴西完全没有能力支撑巴航工业的自主发展和技术升级,所以巴航只能一直蜷伏在支线飞机领域,从不敢在干线飞机领域挑战空客和波音。除了与老牌巨头的竞争,中国车企更重要的挑战是如何适应当地的法律和文化。钢铁工业是工业化最基础的产业,没有钢铁工业就不会有工业化。尽管并购未成,但这一事件将巴西工业体系的巨大脆弱性暴露无疑——作为巴西最优质制造企业的巴航,随时可能成为美国口中的一块“鱼肉”。目前,巴航同时面临美国的霸凌和来自中国(主要是中国商飞C909)的竞争,处境艰难。桑托斯港的集装箱船。圣保罗距离桑托斯有60公里,我们全程开车2小时,沿途要翻山越岭,没有一条隧道,景色固然迷人,但再次让我们感到巴西交通基建的落后。巴西落后的交通基建,彰显了这个国家孱弱的国家能力,而这阻碍了巴西的工业化。而在拉美地区,没有一个军事强国。尽管“中等收入陷阱”这一概念颇有争议,但是绝大部分拉美国家没有跨过人均GDP一万美元的门槛,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达到三万美元的发达国家水平,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以认定印度正在大踏步走在工业化的道路上。巴西的能源发展方向与中国的产业优势,也让我们看到了两国深化合作的广阔空间。2026年7月1日,巴西的新能源汽车整车进口关税税率恢复至35%,与燃油车税率持平,这标志着巴西针对新能源汽车整车进口执行逾十年的关税优惠完全退出。桑托斯港是整个拉美地区的第一大港,最初是巴西的咖啡贸易集散地,如今绝大部分的农产品都是从这里运往全世界,而工业品则从这里进入圣保罗。在研究院的学科建设中,我们一直秉持这样一个理念,区域国别研究不能仅关注单一区域和国别,必须对更加广阔的世界保持足够的热情,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必要的比较研究。这句话蕴含着极为丰富的政治经济学原理,它是我们最需要用学术语言对外讲出的“中国故事”。以2015年为分水岭,中国作为一个对外投资大国已然成型。每当我给学生讲起巴西的进口替代型工业化,讲起智利“芝加哥子弟”的新自由主义改革,我都自觉隔靴搔痒。从企业国际经营来看,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大体可以分为三种类型。这是一个还没有被我们充分解释的地缘经济现象。巴西现有的铁路网(3万公里)不要说和中国(16万公里)、美国(22万公里)相比,甚至远远落后于印度(7万公里)。此次调研时间长达20天,我们拜访了当地的政府、大学、科研机构、企业、商会、使领馆等,足迹遍及里约热内卢、圣地亚哥、巴西利亚、圣保罗、坎皮纳斯和桑托斯大小六个城市。在巴西利亚,比亚迪汽车高频出现。比亚迪近年来在国际化进程中屡遭各种风波(巴西的劳工事件和匈牙利的咨询顾问事件),表明这家中国的明星企业仍需积累出海经验。中国汽车工业与欧美日传统汽车巨头在拉美市场的遭遇战,已经全面拉开。2025年,巴西光伏装机同比增长33.7%;风电装机增长17.5%。但我们在巴西的访谈对象几乎一致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巴西的土地私有制、庞大的投资金额、分散的决策体系是阻碍这条铁路建设的重要拦路虎。如果“现卖”一下,根据我提出的产业政治学分析框架,产业发展的关键取决于国家内外能力和地缘政治结构两大变量。19世纪欧洲和美国掀起的铁路建设浪潮,构成这100年工业文明最为精彩的篇章。中国作为全球第一大钢铁生产国,从淡水河谷进口大量铁矿石,淡水河谷有超过一半以上的铁矿出口流向中国。从最初的产品出海,到现在的产能出海,到未来的生态出海,中国企业在国际化的汪洋大海中破浪前行。只有通过比较,才能穿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学术茧房,进而更加深刻地理解某个特定的地区。这显然不是作为私有企业的淡水河谷能够回答的问题。对于我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对象,给学生的讲授就成为一种负累。圣保罗一隅。在此次调研中,我最关心的问题始终如一:拉美为什么没能通过工业化走出“中等收入陷阱”。去年的比亚迪劳工事件,就是中国汽车业走向全球所交的巨额学费。圣保罗是巴西第一大城市,是巴西的金融中心、产业中心、科技中心和跨国公司总部所在地,都市区人口高达2000万,贡献全国GDP的10%以上。而巴西为什么没能实现从铁矿石采掘业到钢铁制造业的产业升级。中资企业出海拉美,是我们这次调研的重头戏。2023年底,我在德国狼堡访问大众汽车总部,和我同行的一个团组就来自巴西。算力的尽头就是电力,未来世界能源竞争,将主要围绕电力展开。此外,此行也直接激发了我对电力行业的兴趣。作为政治经济学者,智利在上世纪70年代皮诺切特时期进行的那场著名的“新自由主义实验”令我们好奇:政治专断与经济自由究竟是如何产生“化学反应”,从而缔造了今天的智利。长期的在地经营,使得华为对于如何理解当地政治经济文化,如何在当地构建人脉网络,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长期以来,巴西铁路主要是服务于矿产和粮食货运,而且宽轨、窄轨和标轨三套轨距标准同时并存于一个国家。尽管已经拥有人均过万的GDP,在全球南方国家中属于中上水平,但直到今天,巴西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居然没有一个全国性的客运铁路网。远征拉美的中资企业。然而,该城市交通极其拥堵,轨道交通的规模与世界主要城市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尽管中国的汽车出口这两年开始高歌猛进,但是对于随之而来的保护主义、无形壁垒和各种政治风险,中国车企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们在圣地亚哥单独拜访了国家电网控股的智利通用电力公司(CGE),在圣保罗则专程拜访了中国广核集团。相比华为,中国汽车产业总体出海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智利在皮诺切特时期进行了著名的新自由主义实验,政治上的高度独裁、经济上极端自由主义,二者产生的“化学反应”共同缔造了今天的智利。犹记二十多年前,当我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拉美化”和“拉美病”是中国政治经济学界的一个热门研究话题。华为的出海代表了中国高科技产业的全球拓展,其所遭遇的各种困境也是中国崛起的缩影。在智利圣地亚哥和巴西圣保罗,中国银行作为中资企业联合会的会长单位,为我们组织了两场内容极其丰富的调研座谈会。南方电网、上汽集团、中粮集团、中兴集团、中远海运、三峡集团、中国有色等企业的代表,分别分享了各自在拉美经营的经验与困惑,我们得以从不同行业拼接出中国企业出海拉美的整体图景。调研团原计划拜访比亚迪在巴西的工厂,后因路程原因未能成行,而是在智利同比亚迪当地团队进行了交流,不过我们可以明确感受到,比亚迪正在对拉美进行全面拓展。我在学院给本科生讲授《比较经济制度》(从今年起已更名为《国家兴衰的政治经济学》)已达十四年,课程旨在讲授世界主要国家的经济制度演进,以及这些制度如何塑造了国家的发展成败。中广核是一家总部位于深圳的电力央企,虽然在中国是以核电为主,但近几年在风电和光伏等清洁能源领域大规模扩张,并积极布局海外市场。这一观点也得到了当地外交官员的认同。第一类是大型央企,以国家电网、中交建、“三桶油”、中粮、中远海运等为代表,通常依托强大的基础性力量,在能源、基础设施等战略性领域开展海外布局。华为的国际化是“一仗一仗”打下来的,在严酷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华为展现出堪比政府的“外交能力”,在中国企业对外投资史上是一个标杆性的存在。对于后发国家而言,“修路”一定需要“强政府”,也就是强大的国家能力。在巴西,中广核的可再生能源项目做得有声有色。智利则呈现出另一组有趣的矛盾。作为国际化色彩最强的中国金融机构,中国银行在服务中资企业出海以及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过程中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只能靠一些非常表层的二手文献来应付每年一度的30分钟的拉美政经制度的讲授,这是我的整个课程体系的“低洼地带”。中国银行则是中国金融和货币出海的代表。第三类是互联网平台企业,以字节跳动、阿里、、滴滴等为代表,主要依托数字平台、技术和全球化商业模式实现快速扩张。淡水河谷是全球最知名的矿产企业之一,尤其在铁矿领域,与必和必拓、力拓一同长期垄断世界主要铁矿石贸易,同时也是重要的镍、铜、钴等基础金属供应商。基建作为国家公共物品,是国家能力的重要衡量标准。但很显然,作为全球化拓展的新手,以比亚迪为代表的中国汽车工业面临着来自欧美传统企业工业巨头的激烈竞争。中国汽车产业已经全面拉开了扩展世界市场的序幕,2026年上半年,中国品牌的汽车在欧洲、中东和南美三大海外市场的份额分别同比提升3.3%、1.9%和7.9%,增至8%、20.6%和18.5%。所以,我们一直鼓励区域国别研究要和比较政治经济学进行尽可能充分的对话。我们相信,只要给予中国时间,未来必将看到中国汽车在整个拉美地区的全面扩张。
